【陈栢青书评】心上长着草,兰花指未成──章诒和《伸出兰花指:_F生活禅_申博官网备用网址_博天堂ag旗舰下载

【陈栢青书评】心上长着草,兰花指未成──章诒和《伸出兰花指:

【陈栢青书评】心上长着草,兰花指未成──章诒和《伸出兰花指:

陈栢青书评〈心上长着草,兰花指未成──章诒和《伸出兰花指:对一个男旦的陈述》〉全文朗读

陈栢青书评〈心上长着草,兰花指未成──章诒和《伸出兰花指:对一个男旦的陈述》〉全文朗读

00:00:00 / 00:00:00

读取中...

《伸出兰花指:对一个男旦的陈述》,章诒和着,时报出版

还是要说《霸王别姬》。里头葛优阴啊。演民国公子袁四爷,殭尸脸老鼠眼,奇怪背桿总是挺得那幺直,马褂一提帽子一拎,竟抖擞出一种派头来。袁四待程蝶衣极好。张国荣饰演的蝶衣为了爱人段小楼安危夜访袁四,袁四引他看家里观音,先言:「尘世中,男体阳污,女体阴秽,独观世音集两者之精于一身,欢喜无量啊。」说的是观世音,何尝不是眼前「我本是男儿郎,又不是女娇儿」的名旦程蝶衣。

「男体阳污,女体阴秽,独观世音集两者之精于一身」写出旦角风采。 《霸王别姬》让男旦成了一尊观世音。章诒和则化出一个苍凉的手势,体现于小说《伸出兰花指:对一个男旦的陈述》中。

《伸出兰花指:对一个男旦的陈述》成书于2018年,但章诒和动念与构思该更早。早在《伶人往事》一书自序里他便有提及「看了《霸王别姬》,自己就想去编个《姬别霸王》,读了小说《青衣》,也想去学着写个中篇,连题目都想好了,叫『男旦』。」念念不忘,必有迴响,往事并不如烟,还如草稿,半生沉浸戏曲研究,这会儿都成了小说顶好素材。章诒和爱戏,爱男旦,曾自述孩童时代和妈妈在北京看尚小云演《昭君出塞》,望着舞台上尚小云「手掏翎子露出雪白双臂」,便悄声和妈妈说,若能有尚小云的双臂该多好。「你的胳臂要像他就糟了。」母亲则对他说:「他是个男的,演的是女人。这叫男旦。」听过母亲的解释,章诒和说自己在街上忘情大喊:「我喜欢男旦!」

《伸出兰花指:对一个男旦的陈述》是新小说,写得何尝不是旧传奇。茶庄小儿子袁秋华跟戏班老师跑了,想学做旦角。老师不只教戏,还跟他好上了。而袁秋华也爱着师父。这会儿老师想帮徒弟讨老婆,徒弟反而不许。只是为了班子活计,这老婆不仅讨了,还来了一个能持家的女强人。这男女三人凑在一起,夫不夫,妻不妻,师不师,徒不徒,男非男,女胜女。戏台后都是戏,他们偏偏又要上戏台演戏。戏里戏外处处是冲突,齣齣是矛盾,章诒和多会写,说是懂人生,其实是懂戏,懂了戏,才让戏里戏外对立,却又抹消那条界线,让戏外人生与戏里又相对照,你瞧他写舞台上演出三娘教子,可台后又让师代父职的师父在半夜急索索摸上徒弟的床。又写土改时袁秋华为保生计,让妻子代替他背上地主帽子。然后让他跟着演出「打神告庙」一齣。这「打神告庙」讲什幺?讲得可不就是王魁高中后遗弃老妻焦氏,焦氏入庙控神。说到底,戏演的是古早以前的别人,角色骂的却是现当下的自己。而庙中高坐之神岂有回应,作者除了让主人翁袁秋华以戏自责,恐怕也是把戏唱给土改里的神──那个人民大会堂里的党听吧。「恨漫漫苍天无际,恨王魁狠心负义」,一齣戏词从戏里骂到戏外,从小说里遥指向小说外,唱功惊人与否读者无从闻,但小说力道惊人却直透纸面。

这是家变,而当传统舞台的水墨绘卷叠在现代史的糊涂帐上,中日对战、国共内战、共和国成立,土改与文革,家变又逢世变,《伸出兰花指:对一个男旦的陈述》演绎的不只是男旦一生,更写了传统戏曲本身的兴衰。乍看是写男旦的养成,是「美少女梦工厂」、「一个巨星的诞生」,但何尝不是「戏梦人生」,以旦写戏,写出中国戏曲的精华。那也亏得是章诒和写。《往事并不如烟》里章诒和称自己受父亲影响,从小爱戏,长大后从事戏曲研究,下笔硬桥硬马,真功夫来着,那让本书含金量极高。剧目机窍在何处,演员功底在哪,细到旦角如何练功,杂如时代里吃食穿关,掌故与小知识信手拈来。又旁及人事,藉袁秋华勾出民国以来多少戏曲名人逸事,那是真人真事啊,梅兰芳谭富英常香玉 ……。小说前台锣鼓喧天,读者却越读越觉得闯进中国戏曲的后台,把资讯作为百宝箱,小说家豪奢的摆出作为文化底蕴的家当来。你觉得这里头怎样都出不完的机杼,道不完的掌故,但章诒和却也不急着「抖」。甚至有一种余裕。就是这个缓,这个琳琅,让这小说体现一种超出情节量上的「文化上的富足感」。

 

好看岂止因为百宝箱,艺术价值的成立是在杜十娘怒沉的那一刻。《伸出兰花指:对一个男旦的陈述》好看又岂止兰花指,而在于捻出的瞬间。看这本小说就是要看章诒和有多敢。他敢,不是在于揭露这行业的潜规则──「戏班里师父睡徒弟是惯例,也是传统」、「玩男旦的都是男人」──袁秋华被师父睡了,程蝶衣让张公公、让袁四玩了。男旦让人找乐子。舞台上娱民。身体上娱乐有钱男人,那蝶衣和袁秋华的休闲是什幺?蝶衣抽大烟。他放浪形骸。袁秋华听唱片流行曲儿。他们成为别人的乐子,然后自己找乐子。这就是现实,是传统底下的阴影。但在章诒和小说里,那可不是传统/进步这样的分法。毕竟,让传统与现代对立,让文明解放古老沉痾还轮得到章诒和来吗?让共产党来就好了。小说里写共和国成立了,戏剧不再是找乐子了,小说里说:「领导说今后唱戏不是谋生手段,观众看戏不是消遣娱乐」、「戏剧是为革命服务,为党的宣传服务,为人民服务」,不只改戏,还要改人,「强调要禁绝戏班里盛行的男风」。你瞧,共产党一来,现实都要给修改,什幺传统都要被拯救了。戏剧不是消遣娱乐,戏子也不成为别人的娱乐。

但这样,戏曲就真的进步了吗?人民真的因此进步了?戏剧和戏子真的被拯救了吗?就是这个问号被章诒和写成惊叹号,才显出章诒和的敢。

章诒和首先借小说中袁秋华的师父说:「自古以来,我可就知道听戏为找乐子,没听说能提高觉悟。」

然后藉群众回应这个共产党高尚的拯救。作者写道,传统曲目被禁者多,戏班只能偷演,而且偏要演那些低俗色情的,偏是越低俗色情,就越是场场爆满,人们奔相走告:「你嫌戏曲落后,老百姓就是喜欢落后,喜欢迷信,喜欢色情,没这些东西,还不上座呢。」

而你说新执政者「强调要禁绝戏班里盛行的男风」。但《霸王别姬》里程蝶衣可不是真心爱着师哥段小楼吗?「说的是一辈子!差一年,一个月,一天,一个时辰,都不算一辈子!」话说到这份上,那也是真情了。而《伸出兰花指》里,袁秋华也是真爱着师父,他想起师父和自己这段感情,自表心迹是「原来自己体内早就潜藏着这种慾望、本能和癖好,不过以前不曾察觉,是方衍生挖掘」。而当他听到禁绝男风,第一个反应,却是立刻把自己师父拖进房,前胸摸到后背,嚷着「我就是不改,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」。

这样想起来,台湾这两年来下一代幸福联盟和反同组织所做,抱持所谓「进步」、「卫生」、「同志就是髒」、「要让台湾更好」等口号,也可以与小说中的党比肩了。但革命年代的爱情也有这样的,你要进步,我偏不进步。你要男生跟男生不能在一起,我偏要在一起。你说这是陋习,我偏说是真爱。你说NONONO我就MOREMOREMORE。

小说后头又安排党要罢黜白部长。原来白部长也到公厕找男人。部长临到头来面对群众批斗,质问你怎幺搞男人呢,白部长直言说:「除了男女世界,还有另外一个天地,人心的最深处,常常是不想安份守己,喜欢做禁忌之事。」

生命里自有一股勃发的力量。它超越党纲,超越了所谓理性,超越所谓进步。在戏曲上指向人性的基本需求,在人性上指向性的欢愉与内在原慾,那是什幺,那就是个人的觉醒。那是小说里的党,还有台湾社会那一堆戴口罩不能见人不停大喊「同性恋污染社会」、「人不照天理,天不照甲子」的反同激进派所不能理解的。把兰花指作剑指,我以为这才是章诒和的勇敢与见识。这是传统里真正的超越之处。这是张举现代的大旗也无法覆盖之处。

《伶人往事》,章诒和着,时报出版

「在『组织』和『集体』中寻找和恢复自己的位置,寻找和恢复戏班原来的性质和功能,把抹煞个人的无名历史恢复为个体生命的创造。」

这几句话在小说中也是适用的。它出自《伶人往事》,章诒和正是用这几句话归结京剧名角儿叶盛兰的主张。叶盛兰在反右运动开始后被打为右派,党为了他的主张盛大的批斗他。

所以这本书还有另一个读法。戏是中介,别有所指。而小说何尝不是?写戏的小说更该是。戏子演戏是贱。公子票戏是雅。雅与俗、戏子与公子,都以戏曲作为中介,章诒和是否也藉男旦想说些什幺?

这样说来,小说中袁秋华最大的悲剧不在男色,不在阶级结构,那又是在哪里?这才是小说里值得深究的地方。

小说里花了诸多篇幅,散在许多章节里,其实讲同一件事情。章诒和藉齐如山见梅兰芳的轶事点了一下,国民党退守,齐如山正要往台湾,行前告诉梅兰芳,「你是艺术家,中共待你不会太错,但有一种情形,不可不注意,就是他们要利用你。」、「只给你一个虚名,毫无实权,命你怎幺做就怎幺做」。

梅兰芳当下如何感觉,我们不知道。但小说里袁秋华的体悟可深了。共和国成立后,传统戏曲经历戏改与禁戏。袁秋华正值壮年,但戏班都归国家,表演由干部指定,「袁秋华这样的男旦,在剧团基本上是闲着的,别人在忙碌中消耗。他在无聊中消磨,从前一肚子戏,现在空空的,像是丢了东西」。

于是他当上团长了,却反而流下眼泪,妻子问他伤心何来,袁秋华答:「我现在除了名气,还有什幺?」

章诒和写到痛处,甚至跳出来替角色说话,「袁秋华到了正该出彩之火候,被赶下舞台,彻底终结了艺人生涯。太痛。心太痛。太难。路太难。」于是当袁秋华有机会碰到同行老演员,凑在一起,唱起「林沖夜奔」,章诒和刻意引的却是「驻马听」一节,其中唱到正是「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」。

青春将暮。女子绝色,伶人一身绝技,却「空空的」,未有施展余地。传统戏曲累积千百年精粹,才人辈出之际,却因为「进步价值」、「不能只是娱乐」、「低俗」而禁演,那才是小说中袁秋华至痛所在。章诒和写得多沉,要写小说里人物至痛,先写不痛。写国家筹谋汇演,又徵召了袁秋华。袁秋华好不容易有用武之地,能上台演出拿手绝活,可等剧目拿定,上头又告诉他,技术是好的,不过国家规定要废除男旦。是以戏要照演,但袁秋华需把技术传给女子。「袁秋华的心是酸的,觉得自己一步一步成为路边废弃物」。 我不知道还有什幺比发现自己活成一个路边废弃物还凄惨。

活的像个废物。

《伸出兰花指:对一个男旦的陈述》作者章诒和。(时报出版提供)

事实是,这就是中国戏曲由盛转衰的关键之一。藉小说中话语就是「戏曲的精粹在舞台,舞台的精粹在表演,表演的精粹则全部储存在一个又一个剧目里」,被废弃的,不只是小说中的袁秋华,也指向整个中国传统戏曲。

而这「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」、「在忙碌中消耗。他在无聊中消磨」还能扩大一层看。讲的是中国戏曲,讲的可不也是章诒和和他的父亲。

章诒和的《往事并不如烟》里写尽风流人物,但其实拼凑起的,是章的父亲章伯钧。他曾位居第三党高位,却在反右运动中被打为头号右派。章伯钧失势后在意的事情是什幺?其中一件是,他聘来的《光明日报》总编辑储安平因「党天下」一说在人大上「向人民谢罪」,并被免去职务。章伯钧得知储安平的近况后喟叹:「共产党不给他一点事情做」,妻子反问:「共产党给你事情做了吗?」,章诒和说父亲这时才激动起来,他描述父亲「拳头狠击沙发扶手」,大喊:「我是老头子,可是安平还不到五十岁。」

《往事并不如烟》多的是这样的叹息。书中这一批人,包括他的父亲,在「百花齐放、百家争鸣」政策下,以为可以改变中国,他们在最好的时候,献出最好的自己。可是被负弃了。被灭掉了。章诒和写他们的叹息,他们的忧伤,叹息与忧伤并不是因为自己失势,而是「在生命最好的时候,却无事可做。」

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。

父亲被打为大右派直接影响到章诒和。章诒和因身为头号大右派之女儿而被同侪冷落。少女时代的章诒和有一段时间做什幺事都无所谓,散漫不成事。父亲看到无事可做的女儿骂道:「你心上是不是长着草?能不能安安静静做成一件事?」

不能成事。逐渐废弃。心上长着草,兰花指未成。时代里苍凉的手势,章诒和先用自己的生命演绎了一次。男旦的故事透露何尝不是他,或他们的人生。戏自演他的,只有我们才知道自己的位置。

 

本文作者─陈栢青

1983年台中生。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。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、中国时报文学奖、联合报文学奖、林荣三文学奖、台湾文学奖、梁实秋文学奖等。作品曾入选《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: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》、《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》,并多次入选《九歌年度散文选》。获《联合文学》杂誌誉为「台湾40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」。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《小城市》,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、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。另着有散文集《Mr. Adult 大人先生》(宝瓶文化)。

按讚加入《镜文化》脸书粉丝专页,关注最新贴文动态!

上一篇:
下一篇:
您可能还喜欢这些:

相关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