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陈栢青书评】为了记忆以及其遗忘的艺术──《我们一无所有》_D半生活_申博官网备用网址_博天堂ag旗舰下载

【陈栢青书评】为了记忆以及其遗忘的艺术──《我们一无所有》

【陈栢青书评】为了记忆以及其遗忘的艺术──《我们一无所有》

黑是墨迹渲染黑,红是朱砂红。灰是是非不分暂且成灰,而白色恐怖。那是游戏《返校》的基调,颱风之夜,河水变红,世界成空,封闭的老旧校园里,三年级学姊方芮欣一抬起头,那个才遇见的二年级男孩魏仲廷已经吊挂于礼堂上头,而早在世界随着半空摇晃的视线颠倒旋转之前,「检举匪谍,人人有责」、地下读书会、思想检查、密告、大拘捕……,这本来就不是一个凭着个人意志能做出决定的年代,方芮欣始终找不到离开学校的路,「是忘记了,还是不想记得?」,记忆要不是昨日的鬼,留下来的我也许是过去的影子,甩不开的,不转头,也一直都在。

《我们一无所有》,安东尼.马拉着,时报出版

记忆的修改、掌权者的意志,大历史里小儿女、种种突梯乱错、种种错过与过错, ……台湾人必然不会对安东尼.马拉(Anthony Marra)的短篇小说集《我们一无所有》(The Tsar of Love and Techno)中的情节感到陌生。小说建筑于历史之上,偏偏这页历史,本身就是小说。他可以被修改,被撕去。《我们一无所有》由专门从画作中涂消各类反革命份子的画家添上故事第一笔,涂消,去涂消革命行动那张画里党的叛徒,他们当然不可能在画中,他们此刻背叛了党,怎幺可能过去参与革命?将叛徒的脸修改成史达林,「史达林当然在,他永远都在,无所不在。」在与不在,时间在画作里外流逝,九篇短篇小说连作,也是「连坐」,里头人物再没有关係,大时代之下,历史的弔诡让你们有关係,也就有了,党要你没关係,你又真的没靠关係,那关係可大了。

小说很忧伤,那到底是神的故事,还是神不在的故事。这幺痛苦的时候,神都在哪里了呢?在被审判的时候,在让士兵于夜暗「从床上猛然拉起」、「套上头套」,在反抗军和联邦驳火暂停而「空气里的声音像忽然被抽掉的午后」。小说很荒唐。那是人变成神的故事。人怎幺可以成为神呢?但就是有人控制一切,他审判。他制定。他让人活着。他让人死掉。他决定什幺是人,什幺不是。他要什幺都有了,于是什幺都没有了。

马拉是写小说的能手。他深明小说的技术,小说的技术是什幺?且引小说家张大春的话说明,他以为小说作为一种记忆的艺术,其实是遗忘的艺术,「所以小说必须藉由人的遗忘本能来建立它的美学。怎幺讲呢?比如说,我写一个情节,放一堆细节在里面,然后我写一些别的,而读者跟着我走了,就忘了前面。当我前面的细节,在后面再出现的时候,读者会有一个快感:『噢,这个前面出来过。』」

所以电影《齐天大圣东游记》里,小混蛋至尊宝想要得到紫霞仙子手上的月光宝盒,他先去得到她的心,那段台词遂成为九零年代告白的经典:「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摆在我的面前,但是我没有珍惜,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,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……」,电影进行九十分钟后,至尊宝会真正爱上紫霞,当他戴上观世音给的紧箍咒宣示从此放弃人世情爱纠缠前,同样的台词还会从同一张嘴中再被吐出一次:「……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,如果可以给我机会再来一次的话,我会对这个女孩说我爱她,如果非要在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,我希望是,一万年。」观众必然会浮现那个念头:「喔,这个前面出现过」,但同样一句话,换个情境,所有人事已非的风景里,他有了深度,笑话变成唏嘘,胡闹忽然太认真。让人安静到留下眼泪的,不是爱情,而是爱情的不可得。这是记忆的力量。其实是遗忘的力量。

马拉的小说建筑于这类的机巧。厉害的不仅在先声夺人的「第一次」,更在如何启动「第二次」。小说家总是能巧设伏线,而后让它浮现。这「第二次」,有时是一首歌,有时是一张脸,有时是数字,或是共同的经验,在这套技术启动的瞬间,「窗外严霜皆倒飞」,至尊宝又遇上紫霞仙子,整个共和国都起了震动,那当然是计算,一种情节有效性的排列组合,但其威力不止于1+1,角色像被输入了密码浑身颤慄觳觫的瞬间,有什幺被启动了,之于爱,之于背叛,之于恨,小说是抒情诗的高潮瞬间。

偶然与必然。巧合与计算。小说是这两者的艺术。

但马拉又不只是写小说。

他的小说背后,是活生生的历史。而历史是什幺?历史正是偶然的必然。是巧合的计算。他的技术正好是历史所要的(或历史正好是他的技术所要的?),尤其是这样一段历史──党要你记住什幺,什幺就成为历史,党要你遗忘什幺,什幺就不是历史。而「什幺就不是历史」这件事本身遂成为真正的历史──历史是记得,历史是遗忘,小说操作记得,小说操作遗忘,历史的声音和小说的叙述在此重叠,那让一切不只是艺,而近于道。

安东尼.马拉是高超的工匠,但历史让一切成为画布,他也就成为艺术家。他知道怎样让必然变成偶然。巧合其实是设计。人们遗忘一张脸,遗忘一句话,重新记起一张脸,记起一句话,这是小说。但当「哥哥出卖了弟弟,又亲手把硬币交给弟弟的妻子,要她亲手『把照片上的弟弟都涂掉』」,为什幺一个人要另一个人强迫遗忘一张脸?这是历史了。而「从此以后,他在所有经手的画里,偷偷画上弟弟的脸」:十岁的弟弟、年幼跌倒的弟弟、结婚的弟弟、被带走前的弟弟、如果中年发福的弟弟、如果安然老去了的弟弟……「在我经手审查的照片和画作里,在背景里。在史达林和列宁的后方,在他们脑袋瓜后,在那里,他们的眼睛找不到他」,为什幺一个人要把另一个人这幺明目张胆的藏起来,那到底是为了消除,还是为了记得?这也是历史。而有些历史恰恰是无法述说的,小说帮忙说了。

小说,且正因为是短篇小说集,那使得这套「记忆──遗忘」的技术有了加倍威力。当每一短篇画下句点的同时,提供一种结束的幻觉。但各篇章人物却又藏针缝似,出现在另一篇的某个角落,「噢,这个前面出来过。」,且不只出现,「原来他们是这样的关係」,「记忆──遗忘」不只跨篇跨章,也跨时跨区,让各篇章散成碎片,都是小小的悲剧,却又合成高塔,「人类群星闪耀时」,时间终于让一切癒合,时间就算没有让一切癒合,小说家也安排某种安慰──「你受过的苦,后人将不必再受」,小说在此真正发挥了他的力量,那是艺术的真实。技臻于道,技就是道。

当然,马拉佔了便宜,历史之荒谬,政治之无稽,集权者统治下的世界太违反人性,日常就是小说,纪录片可能比剧情片更高潮起伏。那是小说的转机,但也是小说的危机,问题不是小说可以多荒谬,而是小说仅只是荒谬:「你是否是卖弄一个奇观?」、「别用别人的血暖自己」,且不说苏维埃,看看此刻步调太快、「每天都有一点什幺被太新的社会甩落」的新中国,「我们的真实是太简单的,太皮毛了。大陆有一个巨大的荒谬还没被发现,那正是我们要去寻找的。这种真实和我们名之的『荒诞』是不同的,至少到目前,我还没说我抓到了。我如果能真正抓到,才敢说,我在写作上,发现全新的天地。我想发现最根本的真实。这是二十世纪重要的文学遗产。」这是阎连科所说,苏维埃不远,这个世界太新,记者都在写小说,小说家每天则对新闻抄抄搞搞,但马拉不一样,我是说,为什幺不是历史佔了马拉的便宜?

《生命如不朽繁星》,安东尼.马拉着,时报出版

因为他写出历史的里面。「用背叛证明你的忠贞」,小说中画家告诉自己的弟媳,只要出卖一个至亲的人,去告密,党就会相信你。像这样的入党,入族式,小说家前作《生命如不朽繁星》(A Constellation of Vital Phenomena: A Novel)也透过报马仔出卖挚友写过。那是党所以能维持运作,令「我成为我们」的技术之一。

马拉做了多少功课,他看得很透,是探底了,但又不只是告诉你「这有多荒谬」,他写历史的里面,也写他的前面,在集中收录另一篇小说〈人民的殿堂〉中,苏联已经解体,小说主人翁在圣彼得堡打电话诈骗佛罗里达州的老太太,他假装国税局人员,开口不是证明我是谁,而是要老太太念出身分证后四码证明自己是谁,「你得让他觉得必须说服你相信他是谁,而不是由你说服他相信你是谁,这是诀窍所在」,党已经不在,但那套务使「我成为我们」窍门都是一样的,党来硬的,诈骗者用软的,背后是豪夺,是巧取,是利用人性的阴暗面,他知道你软弱,他让你自己屈服,重点都在于,「让他必须说服你相信他是谁」,于是哥哥出卖了弟弟,于是老太太献出了自己,只为了让「我成为我们」。

「喔,这个前面出现过」,你未必然察觉出他们相似,但这就是在前面,时间的前面,也就是所谓的历史发生过了,而此刻依然发生,未来必然继续发生。人本来就是善于遗忘的生物,记忆有什幺用呢?历史就是小说,记忆其实就是遗忘,可就连遗忘也必须去记得,小说也点出历史的一部分,甚至他就是历史。马拉不是在历史的暗夜前放烟火,因为很黑,一点光,就让你觉得亮了,出彩了。他让你几乎看见了全部,过去,现在,未来,但我们依然看不见全部,马拉想揭露的是,那背后有一整个宇宙,那幺深邃,那样孤单飘零,是没有办法通透的,而,人,这种存在啊……

本书作者安东尼.马拉谈《我们一无所有》

本文作者─陈栢青

1983年台中生。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。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、中国时报文学奖、联合报文学奖、林荣三文学奖、台湾文学奖、梁实秋文学奖等。

作品曾入选《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: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》、《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》,并多次入选《九歌年度散文选》。获《联合文学》杂誌誉为「台湾40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」。

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《小城市》,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、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。另着有散文集《Mr. Adult 大人先生》(宝瓶文化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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